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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吃亏的是女人

  

她的故事叙述完了。她没有提高声调:她没有哭。但是随着故事的发展,事情像是发生了变化,炉火像是正在嘲笑她的遭遇。她周围的一切对她的悲惨遭遇似乎都漠不关心。然而,就在不久以前,他还亲吻着她。现在,一切都显得变了样。

克莱尔拨弄着炉火。虽然没必要,但他觉得他必须做点什么。他还没有完全真正领会这整个故事。他站起来。现在,当他开始体会到这故事全部可怕的内涵时,他的脸变得像一涨老人的脸。他茫然地走来走去,因为他脑子里的一切都是模糊而不确定的。他无法让自己冷静、清晰地思考。

“苔丝!我能相信这些吗?也许你是疯了?我的妻子,我的苔丝——你没有疯,是吗?”

“我没有疯,”她说。

“可是,”他神情怪异地看着她,说,“为什么以前你不告诉我?哦,是的,你本来会告诉我的,可以这么说,但是我没让你说,我记起来了!”

他在说话,但与此同时,他仍无法思考。他的头脑好像不听使唤了。他转过身离开她。苔丝跟上去,站在一边用那双无泪的眼睛望着他,然后在他身边跪了下来。

“看在我们相爱的份上,宽恕我吧!”她口干舌燥地喃喃说着,“同样的事情,我可是已经宽恕你了呀!”

他没有回答,因此她又说道:

“像你得到宽恕那样宽恕我吧!我宽恕了你,安吉尔!”

“你——是的,你宽恕了我。”

“可是你不宽恕我吗?”

“啊,苔丝,这不是宽恕不宽恕的问题。你从前是一个人,现在你是另外一个人了。这怎么是宽恕能改变得了的呢?”

他住了口,想了一想。接着,他突然狂笑起来,笑得那么怪异,那么可怕,犹如从地狱里发出的笑声。

“别——别这样!”她叫道,脸色煞白。“你这么笑,会吓死我的!安吉尔,你知道你正在对我做什么吗?我一直期待着、盼望着、祈祷着使你幸福!”

“这我知道。”

“安吉尔,我本来以为,你是爱我的——爱我,就是爱我这个人哪!如果你真地爱我,你怎能这样对我呢?我害怕极了!既然爱上了你,我就会永远爱着你。不论遇到什么变故,不论遭受什么困难,我都会爱你,永远地爱你,因为你就是你呀!我别无他求了。那么,为什么你,我自己的丈夫,会不再爱我了呢?”

“我再说一遍,我一直爱着的女人并不是你。”

“那是谁呢?”

“和你长得一样的另外一个女人。”

她突然意识到他是怎样看待她的。在他看来,她是一个假装清白的罪人。当她明白了这一点时,她惨白的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她支撑不住了,他走上前去,以为她要跌倒了。

“坐下吧,”他轻声说道,“你病了,这并不让我感到意外。”

她坐了下来,依旧是满脸的恐惧,眼睛里也满是惊恐。

“安吉尔,我不再是你的人了,是吗?”她无可奈何地问道。终于,她的眼泪流了下来。克莱尔看着她啜泣,一直等到她第一次的感情狂澜平息下去。

“安吉尔,”她突然开口了,声音已恢复正常。“我是不是太坏了,使得我们不能生活在一起?”

“我还没有时间考虑我们该怎么办。”

“我不会要求你让我和你一起生活的,安吉尔,因为我没有这样做的权利!我也不会写信给我家里人说我们结婚了,这信我原先说过要写的。”

“你不写了吗?”

“是的,我什么也不做,除非你要我去做。如果你离开我,我不会跟着你。如果你不再对我讲话,我也不会问为什么,除非你说我可以问。”

“那么要是我真的要你做什么呢?”

“我会服从的,即使是你要我躺下死去也行。”

“你真好。但是,你像是已经改变了。过去,你热切地想照料自己;现在,你热切地要牺牲自己。”

然而,苔丝并没有完全领会克莱尔这些酸楚的话语。她只知道他对她生气了。她静静地站着,不知道他正在同他对她的爱作斗争。她没看到一人滴泪珠正顺着他的面颊慢慢滚落卜来。他正在逐渐认识到苔丝的坦白给他的整个生活带来的变化。他必须决定采取某种行动。

“苔丝,”他尽可能温和地说,“这一会儿,我在这儿待不下去了,我要出去走走。”

他悄悄地走出房间,为晚餐准备的两杯酒仍然放在桌子上,不曾动过。就在两三个小时前,他们还用同一个茶杯共饮过一杯茶。

当他把门关在了身后时,苔丝跳了起来。他已经走了,她也待不住了。她熄掉蜡烛,跟了出去。雨已停息,夜色现在也晴朗了。

克莱尔漫无目的地缓缓走着,他的身影漆黑吓人。她只是跟在他后面走。路面上积了水,可以看到星星在里面反射的光芒。从房子出来的这条路通向田野。她就像条跟着主人的家犬一般跟随着克莱尔。

终于,苔丝忍不住跟他说话了。

“我做了什么啊?没有任何事情妨碍我对你的爱。你不会以为我以前是有意那样做的吧,安吉尔,是不是?我不会那样欺骗你的!”

“嗯,好啦。是的,也许你不会,但你不一样了。足的,不一对了。但是,不要逼我责怪你。”

她继续乞求他的宽恕。也许当时她保持沉默比说这些话还好些。

“安吉尔!安吉尔!出那件事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我对男人的事儿一点都不懂呀!”

“主要是他的罪过,这我承认。”

“那么,难道你还不宽恕我吗?”

“我是宽恕你了,但是宽恕并不等于一切。”

“那你还爱我吗?”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哦,安吉尔——我母亲说她知道好几件这样的事情,她们的情况比我的更糟,但做丈夫的并不是非常介意……是的,他们至少可以接受它。而那些事例中,女人爱她的丈夫并没有像我爱你这么深!”

“别,苔丝,别争辩了。那些只不过是乡下人的方法。做事情总有一个合乎体统的方法。我认为那个发现了你姓德伯的人应该什么都别说。你柔弱,你无力拒绝那个男人,也许是因为你的古老高贵的血统已经变得稀少,因为你的家族已不再体面堂皇。我原以为你是大自然的孩子,但是你却带有那个古老家族里最坏的东西!”

苔丝接受了他这一番谴责之辞,没有去理解它的细节。他已不像过去那样爱她了,别的一切都无关紧要。

他们继续无言地走着。带着悲哀忧虑的神情,一言不发地,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慢慢走了几个小时,就像一支送葬的队伍。

苔丝对她的丈夫说:

“我不愿让你的一生都这么痛苦。那儿就有条河在流着,我可以在那里结束我的生命。我不害怕。”

“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现在回到房子里去,上床睡觉。”

“我会的。”她顺从地说道。

返回房子时,她发现一切都同他们离开时一样,炉火还在燃烧着。她径直到了卧室。床上方挂着一束桑寄生藤枝。现在她明白了为什么安吉尔随身带了一个奇怪的包裹。他是要给她一个惊喜。他高高兴兴地把它挂在了那儿,可是现在它看起来又傻气又不合时宜。

因为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惧怕,也没有什么可以期待的了,她躺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寂寞的苔丝睡着了,在那间曾被她的祖先们的年轻妻子使用过的卧室里睡着了。

那晚夜深时,克莱尔也回到了屋里。他在楼下准备了一张床,但他光着脚,蹑手蹑脚地走到楼上看看苔丝是否睡着了。看到她已熟睡,他放宽了心。但是他感到,他一个人要全部承担该采取什么行动的焦虑,并且对她和他自己的生活负责了。他转身离开她的房门,又被他对她的爱给拉了回来。但是,他冷不防看到了墙上一幅苔丝祖先的画像,一个自负凶恶的女人,看起来就像是她憎恨并要欺骗所有的男人。他感到她和苔丝有相像之处。这就足以计他止步了,他到楼下自己那张孤独的床上去了。

他看起来沉静又冷峻,充满了自制力。他的神情显示出他经历了一场与情欲的战斗,而且他赢了,但他却不喜欢成为这样一个胜者。他依然觉得他难以接受这个事实:苔丝,一个纯洁的乡村少女,竟不是她看起来的这样。生活有时是多么出乎意料啊!他熄灭了蜡烛。夜在漫不经心、漠然地一点点降临,就是这夜吞没了他的幸福和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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