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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第二天早晨克莱尔睡醒时,天空灰蒙蒙的,没有阳光照耀。房间的壁炉里堆满了冰冷的柴灰。两杯满满的酒仍旧摆在桌子上,不曾被动过。

当那个女清洁工到来时,他把她打发走了,他不想房子里有第三个人。他找了些木头,生起了火,开始做早饭。路过这农舍的人看到烟囱里升起炊烟,都羡慕这对幸福的新婚夫妇。

“早饭难备好了!”他用一种平常的声音冲着楼上喊道。

苔丝马上就下来了。她已经穿好了衣服,但手和脸都冰凉冰凉的。她的卧室里没有生火,她就在那儿一直坐着,盯着那束快要枯死的藤枝,等着他叫她。克莱尔彬彬有礼的言谈让她产生了一瞬间的希望,但是,当她看到他的面孔时,这希望消逝了。

实际上,他们俩都是他们从前火焰的灰烬。在经历了昨夜的极度悲痛之后,他们俩都很沉重,而且疲惫不堪。

苔丝走到安吉尔身边,用手指轻轻地碰碰他。这真地就是那个曾经爱过她的男人吗?她的眼睛晶莹明亮,两颊依然丰满圆润,只是她的双唇没有血色。她看起来纯洁得不容置疑。安吉尔惊诧地注视着她。

“苔丝!说吧,那不是真的!那不可能是真的!”

“是真的。”

“句句是真?”

“句句是真。”

他几乎宁愿她撒个谎,这样他就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地相信她,但是她重复道:“是真的。”

“他还活着吗?”安吉尔问道。

“孩子死了。”

“可那个人呢?”

“他还活着”。

“他在英国吗?”

“是的。”

一种绝望的神情掠过克莱尔的脸,他茫然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你瞧,”他说,“我原以为——任何男人都会这么以为的——如果在一个妻子身上,我不寻求学识、好的出身和财富的话,如果我牺牲这一切的话,那么我确信我会找到一个至少是纯洁的乡下姑娘……但是……但是,我不应该谴责你。”

苔丝了解他的感情,知道他已经完全不知所措了。

“安吉尔,假如当时我没有意识到这事对你来说至少还有一条出路的话,我是不会和你结婚的……只是我曾希望你将永远不会……”她说着就要哭了。

“一条出路?”

“你可以和我离婚。”

“天哪!你怎么会这么傻呢?我怎么能同你离婚呢?”

“你难道不能吗,既然我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你了?”

“哦,苔丝,你太幼稚了!你不懂法律。不,我不能离婚。”

苔丝的脸上露出了羞愧、痛苦的神情。

“我原以为你能这么做的,”她轻声说,“不要认为我是算计好的!我真地以为你可以用这种方式解脱的。哦,那昨晚我真应该那么做,可是我没有胆量。我这个人就是这样!”

“有胆量去做什么?”他问。

“结束我自己的生命。”

“在哪儿?”

“在卧室里,在你的桑藤下。用我箱子上解下的绳子。但是最终我没做成!我怕人们会议论,你会因此蒙受痛苦。”

克莱尔被这出乎意料的供认惊得发颤。

“现在,听着。你必须永远不再想那样邪恶的事情。向我,向你的丈夫保证你永远不会做出那种事情。”

“我保证。我明白这是邪恶的。但是,安吉尔,这是让你获得自由的办法。这样就可以避免一次让人人都议论的离婚。但是,死在我自己手里对我太宽容了。你,我的丈夫,应该杀了我。如果有这种可能,如果你让你自己这么做的话,我想我会更爱你的。我给你带来了这么多的麻烦!”

“别说了!别再说这个了。”

“好,照你的意思做,无论你想要我做什么,我都会照办的。”

又疲惫又伤心地,他们坐下来吃早饭。他们谁也没看对方一眼,草草地吃了一点儿。安吉尔吃完后很快就离开了,到附近的面粉厂,开始学习技术。苔丝清扫了壁炉里的灰烬,打扫了房子,准备午饭,等着他回来。吃午饭时他们客气地谈了谈面粉厂的工作情况以及加工面粉的方法。下午,他又到面粉厂去了,晚上就看他的书和报纸。苔丝觉得自己妨碍他了,就到厨房去了。他到那儿找到了她。

“不要在厨房里这样干活。”他说道,“你不是我的用人,你是我的妻子。”

她看起来高兴了些。“你的意思是,我可以这样看待自己?”

“苔丝,你这是什么意思?当然了,你是我的妻子。”

“我不知道。”她说道,眼里噙着泪水。“我很早以前就给你讲过,我不够好,配不上你。现在我也不够好!我是对的!但是你说服了我!”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心痛欲碎般地啜泣着。这本来会使任何一个男人软下心来,但是安吉尔·克莱尔却无动于衷。在他内心深处,存在着一种坚硬的理性,这种理性让他抵触过教会,现在又来抵触苔丝了。她接受了他对她的态度,把它看做理所当然的。在她眼里,他依然完美。

同样的生活又过去了一天。苔丝只尝试过一次去接近她的丈夫。他要离开到面粉厂去的时候,她凑上她的唇,等他吻她。他对她的主动表示不加理睬,只是冷冷地说了声再见。当时她的感觉就像挨了他的打。在塔尔勃塞那些快乐的日子里,他是多么经常地想要吻她啊!

但是在去往面粉厂的路上,安吉乐对自己的冷酷无情感到后悔。他真希望自己刚才能对她好一些,至少吻她一下。

于是,他们又捱过去了一天——一起生活在同一幢屋里,可是彼此间的距离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大。克莱尔拼命地考虑该怎么办。苔丝对得到宽恕甚至都不再抱希望了。那天晚上,她勇敢地说道:

“我猜想你不打算同我长久地一起生活,是吗,安吉尔?”她发现想控制面部的肌肉真是困难。

“是的。那个人还活着,我们怎么能像夫妇那样一起生活呢?他是你实质上的丈夫,而我却不是。如果他已经死了,情况也许会不同。不过,你考虑过将来没有?考虑过我们也许会有孩子吗?他们会知道这件事,人人都会议论它。你能想象他们在那样的阴影中成长吗?他们会因此而恨你的。”

苔丝的头垂下去了。她的眼睛感到沉重得几乎要闭上了。“不,我不能要求你和我在一起,”她轻声说道,“我还从没考虑过那些事情。”

她本来希望,像所有女人们会做的那样,一起生活一段时间,会消除他的冷漠。她赢回他的心的唯一希望便是每天都伴在他身旁。但她从来都没想过她也许会有孩子,而他们会排斥她。她现在想起来她怎样地责怪过她母亲,说她无力照管孩子,却把他们带到这个世界来了。她意识到,她也许会和琼·德北犯同样的错误。她完全接受了安吉尔的论点。

她原可以争辩说,他们可以按照原计划到另一个国家的农场去,在那儿,没有人会知道她的过去。但是她没有争辩,也许这是对的。一个女人不但了解自己的痛苦,而且了解她丈夫的痛苦。即使根本没有人知道或提起这件事,他也许还是会让这份苦楚存在他心里。她已经输了。

到了第三天,她说:“我接受你讲的道理。我们必须分开。”

“但是你怎么办呢?”

“我可以回娘家。”

克莱尔不曾想到过这事。“你真的行吗?”

“是的,如果我和你朝夕相处的话,我也许会说服你留下来,这有悖你更为合理的判断,然后我们俩都会后悔的。我必须走。”

“你说得对,”安吉尔说。他的脸很苍白,但他的语气很坚决。

苔丝微微有些震惊。对她慷慨大方的提议,他竟同意得这么快!

“我并不想提出这个建议,”他说,“但是你既然提出了,我认为分开是个好办法——至少分开一段时间。上帝知道,也许有朝一日,我们又会走到一起的!”

于是两个人都准备第二天离开。当晚,苔丝被房子里发出的声响惊醒了。起先,她以为是安吉尔到她卧室来了,她的心欢喜得一阵狂跳。但是,随后她看清了他的眼睛正茫然空洞地直视着前方,知道他这是在梦游。他来到她房间当中,悲戚地说道:“死了!死了!死了!可怜的,亲爱的苔丝!你是多么温柔,多么可爱,多么纯洁呀!”

这些他醒着的时候永远不会说的话,在苔丝听来,是那么地甜蜜。她不愿为拯救自己而躲避。她一动也不动地躺着,尽力不呼吸。她急切地想知道他会对她做些什么。她对他的信任是完完全全的。

他把她抱起来,托着她朝楼梯走去。他要把她摔下去吗?她知道他明天就要离开她了,也许是永远地离开了。她几乎希望他们一起跌下楼,一起死去。

他继续下楼,又把她抱出了房子,朝那条河走去。她把自己整个儿托付给他了,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她不在乎她会出什么事。他们到了一个河水又急又深的地方,安吉尔还是抱着苔丝,开始穿越那条狭窄的人行桥。也许他想淹死她。但即使是那样,也比分离好啊。

在他们过桥的时候,下面的河水在凶猛湍急地奔流。如果苔丝在他怀里动一动,他们就会双双落入这凶多吉少的河流中。尽管她自己的生命无足轻重,但是她没有权力带走他的生命,因此,她静静地躺着。

安吉尔下意识地走到了河流附近的一座残破的教堂。靠着那座旧墙,有一个空石墓。他把苔丝小心翼翼地放到了里面,吻着她的唇,深深地、愉快地叹息着。然后,他就躺倒在坟墓旁边的地面上。看起来他已经熟睡了。

苔丝从坟墓中走了出来,她设法诱导安吉尔和她走回家去,又不惊醒他。外面很冷,而他们俩都只穿着睡衣。她扶他上了起居室里他那张沙发床,而他仍然没有醒过来。

第二天早晨,他像是一点儿也记不起来夜里的经历了,而苔丝也没有提起他梦游的事。他们收拾好了行李,就离开了农舍——他们原来希望在那儿度过一段幸福时光的。驾车前行了一段路后,安吉尔停住马车,下来继续步行。苔丝还要坐着马车往前走。在他们告别的时候,他神情严肃地对她说了些话。

“嗯,记住,”他说,“我不怨恨你,可是,这个时候,我无法忍受和你生活在一起。我将会尽力去接受它。但是,在我回到你身边之前,你最好不要来找我。”

这种惩罚对苔丝像是很严酷。她真地是罪有应得吗?

“我可以给你写信吗?”

“哦,可以,如果你生了病或有什么需要的话。可能你不会有这种事,所以也许是我先给你写。”

“我同意这些条件,安吉尔,因为你最懂得该怎么办。只是不要做得让我无法承受!”

那就是她全部的话。如果当时她哭了、晕倒了或是向他求情,他都可能会屈服让步的。但是她让他轻轻松松地过了这一关。他给了她一笔钱,然后他们就互相道别了。他站在路上,看着马车继续朝山头驶去,默默地希望苔丝能回头看一眼。但是怀着极大痛苦的苔丝此时已近乎昏厥。他转身独自朝前走了,并不知道自己依然是爱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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