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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一天晚上,在爱敏斯特的牧师家,克莱尔先生和夫人正焦急地等待着安吉尔的归来。

“亲爱的,他还到不了,”老克莱尔先生说道。他的妻子已经第十次到前门探望了。“记住他的火车直到六点才能抵达,然后他还得骑着咱们那匹老马走上十里路呢!”

“可是,以往他在一个小时内就骑到了,”他的妻子焦躁地说道。两个人都知道谈论是没有用的,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他们听到脚步声,急忙冲到了门外,迎接那个黑暗中的身影。

“哦,我的孩子,我的孩子,终于到家了!”克莱尔夫人叫道。在这个时候,她关切的仅仅是安吉尔身上的尘土,而不会在乎他缺少宗教信仰。实际上,哪一个女人,不管她的信仰多么坚定,不会为了她的孩子们牺牲她的信仰?对克莱尔夫人来说,没有任何东西比安吉尔的幸福更重要。

可是当他们进到了起居室,她在烛光映照下端详起他的脸庞时,她不禁惊叫了起来,痛苦地转过头去,“哦,这不是离开时的安吉尔!”

甚至他的父亲在看到儿子的变化时也很震惊。如果他们在街道上经过他身旁,他们会认不出他来的,恶劣的气候和艰苦的劳动让他苍老了二十岁。他瘦骨嶙峋,步伐沉重,目光黯然失神,简直不成人样了。

“在那边我一直生病,”注意到父母的忧虑,他说道。旅程之后,他已很虚弱,不得不坐下来了。

“有我的什么信件吗?”他急切地问道,“最近的一封……”

“从你妻子那儿来的?”

“是的,我直到最近,当我在旅行的时候才收到。如果我早点儿收到信的话,我会更快赶回来的。”

他们给了他一封一直等他回来看的信。安吉尔快速地浏览了信,这是苔丝最近一封信,写得简短、迫切:

 

啊,安吉尔,你为什么对我这么狠哪?这不是我应受的惩罚,你真是残酷!我要设法忘掉你。你对待我太不公平了!

 

“说得一点儿不错!”安吉尔绝望地叫道,信掉到了地上,“也许她永远不会再接受我了!”

“安吉尔,不要对一个乡下姑娘过分担心了,”他母亲说道。她对儿子的心理状态非常忧虑。

“你们知道吗,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们,可是她实际上是英国最古老、最高贵的一个家族的后裔,事实上就是德伯。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会离开她吗?我怎么会这般心胸狭窄!我离开她是因为我发现她并不是我认为的那样,是个纯洁的乡下姑娘。她曾被一个所谓的绅士先生诱奸过。可是这不是她的过错。现在我知道了她全部的品质就是诚实和真挚。我必须让她回到我的身边!”

这一番倾诉之后,安吉尔早早地上了床,他考虑着现在的情形,他在巴西时以为,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宽恕了她,他都可以轻而易举地返回她爱的怀抱。然而,现在他知道因为自己离开她过于长久,她对他愤怒了。他承认她的愤怒是合情合理的。于是,他决定给予她时间来思考他们之间的关系。他没有去看望她,而是给她写了封信,寄往马勒特。意外地,他收到了她母亲回复的一张便条。

 

敬爱的先生,

我女儿现在没有和我住在一起。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回来。若她回来,我会设法让您得知。我不能告诉您她现在住在哪里,我们不再住在马勒特了。

你的

J·德北

 

起先,克莱尔决定等着从苔丝母亲那里获得进一步的消息。可是之后他又重读了那封写于弗林特库姆地区、他在巴西时收到的信:

 

我只是为你才活着,不要以为你离我而去,我会怨恨什么。亲爱的,没有你,我是多么孤寂啊!

难道你没有感觉到过一丝一毫你在牛奶场时对我的爱吗?我没变,我还是你以前爱上的那个女人,一点也没变。当初,我一见到你,过去的事情对我就都消亡了……

 

他被深深地触动了,他觉得自己必须立刻去找到她,不管她和她的家人可能会对他有多气愤。他正收拾东西时,又收到了伊茨和玛丽安的信,这让他心情更为迫切了。

他寻找苔丝的第一步是到了弗林特库姆地区。在那儿,他发现她从来都没用过她婚后的名字。他同时也意识到,不管她遭受多么艰难的处境,她都不愿向他的家人要钱。接下来他又辗转到马勒特,可是他发现德北家的房舍住着别人。当他离开村子时,他经过了他第一次在舞会上见到苔丝的地方。他不忍再看下去,因为苔丝不在那儿了。在教堂墓地,他看到一块新墓碑,上面写着:

纪念约翰·德北,恰当地说,是德伯,这个姓氏的家族曾经非常强大,他是培根·德伯先生的直系后裔,死于310日,18时。

一个掘墓人注意到克莱尔正盯着墓碑看,便对他喊道:“啊,先生,那个人可不想埋在这儿。他想葬在王陴那边他祖先们的坟墓里。”

“那么,为什么不把他葬到那儿去?”

“没有钱呀。实际上,就连这块墓碑的钱还没付呢。”

克莱尔马上掏钱付了墓碑的账,又动身朝夏斯顿去了。在那儿,他发现德北夫人和她的孩子们住在一间狭小的房子里。看到他,她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我是苔丝的丈夫,”他窘迫地说道,“我想立刻见到她,您本来是要写信告诉我她在哪里的。她还好吗?”

“我不知道。可是,先生,您应该知道呀。”

“您说得对,我应该知道我自己妻子的情况,她在哪儿?”

德北夫人不愿回答。

“您认为苔丝愿意让我努力找到她吗?”

“我认为她不会。”

他转身欲走,这时,他想起了苔丝的信:“如果你来,我就可以在你怀里安息了!我只是为了你才活着……亲爱的,没有你,我是多么孤寂啊!”他又转回身来。

“我确信她会的!”他充满热情地说道:“我比您更了解她!”

“我希望您是对的,先生,因为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请您,德北夫人,请您告诉我她在哪儿!请您对一个可怜又孤独的男人仁慈一点吧!”

他从心里发出了这声呼唤,此后,是片刻的沉默。苔丝的母亲终于低声地回答道:“她在桑德伯恩。”

“谢谢您,”他说道,并感到宽慰了些,“有任何需要吗?”

“不用了,谢谢您,先生。”琼·德北说,“我们被供养得很好。”

克莱尔搭乘了一班火车赶往桑德伯恩。在晚上11点到达之后,他在旅馆里订了个房间,之后就到街上四处逛,抱着能碰到苔丝的希望。可是已经太晚了,连个可问的人都没有。

对于克莱尔,这是个陌生的地方。它是个光鲜、时新的度假城镇,有公园、花圃和各种娱乐休闲设施。这个新城镇,作为现代文明的产物,在古老的埃格登森林附近渐渐发展了起来,而那里山峦上的小径千年来都不曾改变过。

他在宽阔的街道上走来走去,极力想去欣赏这些现代的建筑。他觉得思想很混乱。大海的瀑瀑细语被他听成是树木的声音;而树叶的沙沙作响又被认作是大海的声音。他不能理解是什么把苔丝带到了这里。这是一个休闲、消遣的城镇,不适合像苔丝这样要干活儿的姑娘。这儿没有奶牛可以挤,也没有蔬菜可以挖。他透过卧室的窗子看着万家灯火,急于想知道哪一盏是属于她的。

上床之前,他又读了苔丝那封热情洋溢的来信。那一晚,他辗转难眠。第二天早晨,他来到了邮电局,可是他们不知道有叫克莱尔或德北的人。

“可是在布鲁克斯夫人那儿住着个叫德伯的,”邮递员说道。

“就是它了!”克莱尔叫道,他很高兴,认为苔丝采纳了他的建议,使用了她祖先的姓氏。

顺着邮递员指引的方向,他急忙奔向布鲁克斯夫人的房子。这是一座宽敞、奢华得令人惊叹的房子,他怀疑他是否应该走后门,因为苔丝也许在这儿做用人。可是,他在前门按响了铃,布鲁克斯夫人亲自开门来了。

“苔莉莎·德伯住在这儿吗?”他问。

“德伯太太吗?”

“是的。”他感到很高兴,因为苔丝是以已婚妇女的身份住在这里的。“请转告她有一个亲戚想要见她,就说是安吉尔。”

“安吉尔先生吗?”

“不,就是安吉尔,她会明白的。”

安吉尔在起居室里等候,他的心在痛苦地跳动着。

“她对我到底会有什么看法呢?”他在想,“我看起来完全不同了,老了这么多!”病后他的身子还很虚弱。当她走进房间时,他几乎无法站立,紧紧地抓着椅子的靠背。

对他所见的情景,他没有心理准备,苔丝穿着时髦簇新的衣服,看起来比他记忆中的她更为楚楚动人。他伸出双臂,可又垂落下来,因为她木然不动地站在门口。他心想,她不能接受他改变了的模样。

“苔丝!”他轻轻叫道。他的嗓音低沉,因情绪激动而断断续续。“你能宽恕我离你出走吗?难道你……不能向我走过来吗?为什么你……如此漂亮?”

“太晚了,”她说。她声音有些刺耳,眼睛的光芒也是躲躲闪闪的。

“我过去没有看出你真正的本质,请你宽恕我,苔丝!”他请求道。

“太晚了,太晚了!”她焦躁地挥着手,说道,“别靠近我,安吉尔!站开!”

“可是,我的好妻子,是因为我生了病,你就不爱我了吗?我是来找你的,我的父母也会欢迎你!我把一切都告诉他们了!”

“是的,是的!可是,太晚了。”每一秒钟对她都像一个小时那样难捱,她觉得自己如同在梦中,想要逃,却不能。“你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我把你等了又等。可你没有来!后来我给你写了信,你还是没有来!他老是说,你永远不会再回来了,父亲去世后,他待我们家非常好,他……”

“我听不懂。”

“他重又把我拉过去了。”

克莱尔盯着她看。他看到了她时新的衣服,他看到了她松弛的、保养得很好的身子,他看到她白皙娇嫩的双手。终于,他领会了她的意思,一下子瘫倒在椅子上,像是被人在头上击了一下。

她继续说着:“他在楼上。我现在恨他,因为他向我撒了谎,说你再也不会回来了,可你却已经回来了!安吉尔,现在请你走开吧,永远别再回来,好吗?”

他们面面相觑,没有欢乐也没有希望,只是竭力地希望躲避这严酷的现实。

“这是我的错呀!”克莱尔说。对是这已经无济于事了。他最初爱过的苔丝已把她的身躯从她的灵魂中分离开了,她的灵魂保持着,而且将永远保持着对他的忠诚。可是在遭受他的拒绝之后,她已不再关心她的身躯所要承受的一切了。

一阵胡思乱想之后,他发现苔丝已经离开了。他的心被迷茫的大雾笼罩着。他觉得很冷,极其不舒服。不知不觉中,他来到了街上,走着,尽管他并不知道要走向何处。

布鲁克斯夫人平常不太爱管客人们的闲事。她太关心他们付给她的钱了,顾不上问许多问题。然而,安吉尔·克莱尔对德伯先生和太太的拜访——据她所知,他们可是非常富有的客人——有些太不寻常,引起了她的兴趣。她能断断续续地听到一点儿这两个失魂落魄的人之间的谈话。当苔丝返回到楼上时,布鲁克斯夫人也蹑手蹑脚地摸上来,偷偷地在卧室门外听着。她听到苔丝啜泣的声音,贴着钥匙洞眼,她看到她半瘫在早餐桌上。

“后来,我那亲爱的丈夫回家找我来了……可是,太晚了!因为你用你的花言巧语劝诱我!就像你诱奸我时做的那样!你对我说,他将永远不回来了!可是,他回来了!你帮助我的家人——你聪明地利用这个劝诱我,可是当我相信了你,来和你一起生活时,他回来了!现在我又一次失去了他,这次是永远失去他了!他现在会恨我的!”她转过那张泪痕满面的脸,布鲁克斯夫人能够明白她正遭受多么大的痛苦。“他命不长了,他看上去是命不长了!如果他死了,那是我的罪过!你毁了我的一生,也毁了他的!我受不了啦!我受不了啦!”那个男人尖声说了句什么,之后,一阵沉寂。

布鲁克斯夫人返回楼下等着,等着被召唤去端走他们的早餐。她听到苔丝发出了些响动,然后看到苔丝齐全地穿着那身时新的衣服,离开了房子。也许德伯先生还睡着呢,因为他不喜欢早起。布鲁克斯夫人暗自纳闷早上的来访者到底是谁,而德伯太太这么一大早又要去哪儿。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天花板上有什么痕迹,看起来正在扩散。是红色的,她爬上桌子,摸了摸,像是血。她跑上楼,又在卧室门边偷听。死一般的寂静被这有规律的一滴、一滴、又一滴的声响给打破了。她疯狂地跑到大街上,请求一个她认识的男人同她一起回去。他们一起急急地上了楼,推开了卧室的门。早餐一动未动地摆在桌子上,可是那把大刀子不见了。他们发现它插在亚历克·德伯的心脏上。他煞白地、僵硬地躺在床上,已经死了,还在流血。布鲁克斯夫人的房客被他年轻的妻子杀死了。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桑德伯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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