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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同时,安吉尔·克莱尔回到了他的旅馆,整顿早餐他就坐在那儿,死死地盯着前方。他的母亲来了封短信,说他的哥哥卡斯伯特就要同默茜·钱特结婚了。克莱尔把信扔掉了。最后他站了起来,付清了账,走到了火车站。可是他无法耐心地坐在那里等下一趟火车,那得花一个小时。他对生活已不抱任何希望,也没有人可以爱了。他有充裕的时间,但只想尽快地离开这个城镇。

于是他开始沿着出城的马路走着。这条路很开阔,顺着下来,横穿过一座山谷。当他在山谷远处的那头爬行时,他停下来喘口气,有什么东西促使他转过身去。远处有个小小的黑影——是一个人的身影,正在跑着。克莱尔等待着。像是一个女人,可是克莱尔一点都没想到这可能是他的妻子。直到她走近了,他才认出来,那是苔丝。

“我看到你——转身上了马路——从火车站——我一直跟了你这么远!”她脸色苍白,上气不接下气,还有些发抖。他没有问什么,挽着她的胳膊,扶着她一起走。他们挑了一条树下的小路走,以免被人看见。

“安吉尔,”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追赶着你吗?我要告诉你,我杀死他了!”她说话时,苍白的脸上漾出一丝令人怜悯的微笑。

“什么!”他尖叫道,认为她神志不清了。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做的,”她说,“我必须这么做,安吉尔,为了你,也为了我。很早以前,当我用那只笨重的手套抽他的嘴巴时,我就怕有一天我也许会杀了他。他插在我们中间,毁了我们的生活。我根本就不爱他,你相信我,是不是?哦,当初,我那么爱你的时候,你为什么离开我啊?不过,我现在并不责怪你,安吉尔。我只是想问你,安吉尔,现在你会宽恕我吗?我不能忍受再失去你,我不得不杀死他。现在,说你爱我吧,说你爱我!”

“啊,我是爱你的,苔丝,我确实爱你。一切都回来了!”他说着,把她紧紧地搂到怀里。“可是,你的意思是,你杀死他了?”

“他死了。他听见我在哭喊你,就粗鲁地叫骂你的名字,我忍无可忍,于是杀了他。”

终于,安吉尔渐渐相信她也许真地杀死了德伯。他对她感情的力量感到惊愕,而这,似乎让他忘记了是非的区别。她像是根本没有认识到自己做过了什么,把她的头埋在他的肩上,幸福地哭着。他怀疑是否德伯家族的罪恶血统该为这一刻的疯狂遭受谴责。

然而,他知道,现在他不能离开她,她期待着他来保护她。到最后,克莱尔除了对他热情、忠诚的妻子满怀爱意之外,已感觉不到其他了,他对她吻了又吻,抓起了她的手。

“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会尽我所能来保护你,最亲爱的宝贝,无论你做过还是没做过任何事情!”

他们继续走着,苔丝不时地转过头看看他,尽管他的脸庞瘦削苍白,但对她而言,他仍是完美的。他是唯一一个不掺杂质地爱过她、并相信她的纯洁的男人。他们互相揽着对方的腰,在树林中孤寂的小径上穿行,小心翼翼地避开任何人。他们谈得不多,对于终于能够团聚感到心满意足。

“我们要去哪儿?”苔丝问道。

“我不知道。也许我们能找到一间今晚住的小屋,苔丝,你能走远路吗?”

“哦,我能!有你的手臂搂着我,我可以永远地走下去!”

到了中午时分,安吉尔到一个酒店买了此食物和酒回来,苔丝就在树林里等着他。她的衣服这么时新,会引起乡下人注意的。

“我认为我们应该继续朝内地走,离开海岸。”当他们吃完东西时,克莱尔说道。“我们可以在那儿躲藏一段时间。之后,等他们停止搜寻我们的时候,我们可以到一个港口,径直逃离这个国家。”

可是他们的打算是含糊的。他们就像两个孩于,只考虑到眼前的情况。天气暖洋洋的,他们乐于一起走着。然而,到了下午,他们还没找到一间可以住的房子,睡在外面又太冷了。当他们大约走了十五英里时,他们在树林中央经过了一幢空荡荡的大房子。

“所有的房间都是闲置着的!”苔丝说,“而我们连个可以遮蔽的地方都没有!”

“我们今晚可以待在这儿!”克莱尔说道。“看,那儿有个窗户开着。看管人可能在白天让房子通通风。我们可以爬进去,没有人知道的。”

于是他们爬了进去。他们选择的那间卧室摆放着式样古老的家具和一张宽大的旧床。晚上,当看管人来关窗户时,他们就保持安静,没有发出声响。之后,这幢房子就属于他们了。他们吃了一些带来的食物之后,就在一团漆黑中上床睡觉了。

夜里,她对他说了婚礼后他梦游的事。

“那个时候你就应该告诉我!”

“别想过去的事了,想想现在吧!明天也许就是我们幸福的终结。”

可是第二天的天气很潮湿,雾气蒙蒙的。看来那个看管人只在天气晴朗的日子才来,因此,他们单独住在房子里。他们有足够的食物和酒,接下来又住了五天。这段时间成了他们以前没有享受过的蜜月。他们和外界没有任何联系,能注意到的只是天气的变化。他们谁也不提婚后到现在那一段忧郁的日子。他们为眼前活着,非常非常地幸福。安吉尔提议离开这个临时的避难所,前往像南安普顿或伦敦这样的港口城市,可苔丝不愿意。

“为什么要结束甜蜜和幸福?在外面,一切都是那么混乱和悲伤。在这儿,我们十分满足。”

安吉尔同意了。里面只有宽恕和爱情;而外面是最后的惩罚。

“还有……”她把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说道,“我要你继续爱我。我害怕有一天你会因为我所做的事抛弃我。那样,我情愿死去。我一定是疯了,我把他杀死了!可是如果你因此抛弃我,那我也不想活了。”

他们又待了一天。但是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看管人来了。她想把卧室的窗户打开——她平时不经常这么做——就打开了他们卧室的门。她看到这对年轻的夫妇躺在那张大床上,酣睡着,就赶紧去告诉她的邻居们。

苔丝和安吉尔很快就醒了,决定立即离开。他们不敢再多停留一会儿。他们到了树林里,苔丝回头看了看那幢房子。

“那座房子里有那么多的幸福!”她轻声说道,“我的性命也不过是几个星期的事情了,为什么我们不能留在那儿?”

“别这么说,苔丝!我们朝北走,到达一个港口,他们不会找到我们的。”

他们赶了整整一个白天和几乎整个晚上的路程,经过了教堂城市梅尔切斯特,到了一片开阔的平原。这是一个多云、有风的夜晚。他们为了避免在路上发出任何声响,就在草地上走。黑暗中只有他们两个人。

突然,安吉尔几乎猛地撞上了一块竖在他面前的巨石。他们小心翼翼地朝前移动着,又发现了其他石头,在夜晚的苍穹下,高高地、黑黑地矗立着。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克莱尔问。

“听!”苔丝叫道。

风在这些巨石上弹奏着,发出一种奇怪的音调,就像一架巨大的竖琴演奏出的乐章。这两个人慢慢地走到了这些石头环绕着的一个大圆圈的中央。

“这是巨石阵!”克莱尔叫道。

“异教徒神庙?”

“是的,比世纪还要古老,比德伯家族还要古老!”

“安吉尔,我们今晚就待在这儿吧!”苔丝说着,躺在了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石头还留有白天日照时吸收的余温。

“最好不要。白天,几英里外都能看见这个地方!”

“在这儿我觉得很自在,”苔丝低声说,“你过去在塔尔勃塞常常说我是个异教徒,你记起来了吗?”

他俯下身,亲吻她。

“亲爱的,困了,是吗?”

“我喜欢这儿,”她说,“和你在一起,我是这么幸福。在这儿,我的上方只有天空,在这个世界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克莱尔心想,她可以在这儿休息一会儿,他把自己的外套盖在她的身上,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安吉尔,”后来,在他们倾听着石头之间的风声对她问道,“如果我有什么不测,你愿意照顾丽莎-露吗?”

“我愿意。”

“她是那么贤惠纯洁,哦,安吉尔,如果你失去我——你不久就会失去我的,我希望你能娶她。”

“如果我失去你,我就失去了一切。”

“她具有一切我最好的东西,却没有我坏的一面。如果她属于你了,那么几乎就好像死亡没把我们分开一样。好了,我不再提它了。”

有一会儿,他们都默不作声。安吉尔能看到东方亮起了第一道曙光。他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们是在这儿祭献上帝吗?”她问。

“不,祭献太阳。”

“这倒提醒我了,亲爱的,告诉我,你认为我们死后还会相遇吗?我想知道。”

他吻她,想避开这个问题。

“哦,安吉尔,那就是说不能!”她几乎要哭了。“我是那么地想要再见到你——那么强烈,那么强烈!安吉尔,连你和我,两个爱得这么深的人都不能吗?”

他无法回答,很快,她在那块祭礼石上睡着了。夜里的风渐渐消逝了,从蒙蒙的光线中,那些石头看起来黑乎乎的。远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移动。是一个朝巨石阵靠近的身影。克莱尔真希望他们已经上路了,可是太晚了。他转过头,看到了另外一个人,还有一个。这些穿着制服的人,有目的地缓缓地向苔丝靠近。克莱尔疯狂地跳了起来,环顾四周,想找条逃脱的路。

“这没用,先生。”离得最近的那个警察说,“我们已经包围了这个地方。”

“让她睡完觉吧!”当警察们聚集到石头周围时,他低声请求道。他抓住她的手,她的呼吸更像一只落入陷阱的动物发出的,而不是一个女人发出的。所有的人都在越来越明亮的曙光中等待着,他们的脸和手成了银白色的,石块是灰色的。当光线强烈起来时,她醒了。

“什么事呀,安吉尔?”她说着,坐了起来。“他们来找我了吗?”

“是的,宝贝,他们来了。”

“那就对了。我简直感到很高兴,这种幸福本来就不可能持久。”

她站了起来,朝那些等候的警察走去,“我准备好了。”她平静地说。

7月的一个早晨,在一座从美好的温顿塞斯特城延伸出来的小山上,阳光正照耀在两个爬山人的身上。他们很年轻,但是因悲痛而伏下身去走着。一位是安吉尔·克莱尔,另一位是苔丝的妹妹,丽莎-露,他们手牵着手,脸色苍白,泪痕满面地默默前行。

当他们到达山顶时,他们听到教区的钟声敲打了八下。他们迅速转身,眺望着这个城市。他们可以清楚地看到教堂、大学,还有监狱。一根高高的旗杆竖立在监狱塔楼上方。8点过了几分,他们看到一面黑旗缓缓升上旗杆。

神明对苔丝的戏弄就此告终了,世人看到正义得到了伸张。她的德伯祖先沉睡在他们的坟墓中,漠不关心。两位沉默的观众跌倒在了地上,久久地没有动弹。旗子在风中飘展着。一有了力气,他们就站了起来,重新手挽着手,继续慢慢地走上了他们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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