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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南希的造访

 

在班布尔夫妇那次小小的业务洽谈之后的晚上,比尔·赛克斯先生一觉醒来,大声地问着是什么时候了。

他躺在一间脏乱狭小的屋子里。这已不是他去切特赛远征之前住的那间房子了,但仍旧是在伦敦原先的那个贫民区。屋里没有什么家什和用具,很明显,赛克斯先生遇上艰难的日子了。由于得了一场病,他非常瘦弱、苍白,身上裹着一件破旧的大衣,缩在床上。那条白色的狗趴在旁边的地上。

南希坐在窗户旁边,手里缝补着赛克斯的一件旧外衣。她也很消瘦,面无血色。听见赛克斯的喊声,她停下手里的活计,抬起头说:“刚过七点钟,比尔,你这会儿感觉怎么样了?”

“浑身没劲。你扶我起来,行吗?”

南希扶他从床上起来时,他张口就骂,嫌她笨手笨脚。一场大病也没能使他暴躁的脾气有所改变。

“你要是知道这些天我是怎么伺候你的,就不该这样对我恶语相加。”南希说。“这么多个晚上,我都一直看护着你。”她疲惫地坐在一张椅子上。

“站起来!”赛克斯吼叫着,“你是怎么了?”

可南希已经站不起身了。她的头向后仰去,撞在椅子上;她昏了过去。

赛克斯又是一阵咒骂,可南希一点知觉都没有了。

“这里究竟出了什么事?”从门外传来了一个人的声音,原来是费金走了进来,后面跟着插翅神偷和查理·贝茨。他们看到南希,连忙过去帮助她。查理不停地搓着她的两只手,神偷拿出自己带在身上的一瓶酒给她灌了一口。慢慢地,南希恢复了知觉。

赛克斯这时转向费金。“你来干什么?”他暴躁地问,“你已有好几个星期不来这儿了——而我一直病着,身上连一个小钱都没有了。你为什么不来帮帮我?你待我连一条狗都不如!”

“亲爱的,别生气,”费金不慌不忙地说,“比尔,我可没忘记你。”

“那么,给我一些钱,怎么样?这些日子我可替你干了不少活儿——给我点钱行吗?”

“我身上连一个子儿都没有了,亲爱的。”费金说。

“那去拿点来——你家里有的是钱。不,我才不会相信你呢。南希可以跟你回去拿点钱来。我留在这儿睡一觉。”

争执了好一会儿,费金才设法将赛克斯提出的数额从五英镑降到了三英镑。南希以及两个男孩一起跟着他回家了。

到了家里,费金对那姑娘说:“亲爱的,我上楼去给比尔找点现钱。这行当没多少油水,南希,钱又少,又不落好——可我就是喜欢看着年轻人在我身边。”

突然,前门外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南希一听见这声音,立刻在椅子上挺直了身子。

“这人是我早就等着的,”费金说,“别担心,他待十分钟就走。”

这男人走了进来,原来是蒙克斯。他看见南希在这儿,就又退了出去,看来,他原以为屋里只有费金一个人。

“没关系,她是我的一个年轻人。”费金对他说。“你见到他了吗?”

“见到了。”蒙克斯说。

“有什么消息吗?”

“好消息,”蒙克斯笑着说。“我想跟你单独谈谈。”他和费金上楼去进行秘密谈话。

他们刚出去,南希就脱下鞋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在过道里偷听他们的谈话——就跟上次一样。一刻钟之后,她像幽灵一样,又回到了楼下的屋子里坐定。紧接着,两个男人也走下了楼梯。

蒙克斯刚出房门,费金就说:“南希,你脸色苍白,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坐在这儿等的时间长了点,”她说着把脸扭到一边去了。“好吧,你给比尔的钱呢?”

费金在她手上放了彼此达成协议的钱数,每放下一块钱就叹一口气。

南希出门来,又到了马路上。她坐在一家门口的台阶上,有好一阵子似乎不能动弹了。接着,她拚命地在马路上疯跑着,直到疲惫不堪才停住脚,放声大哭起来。然后,这种一时的奇怪心情好像消失了,她回转身,匆匆回到了赛克斯的家。

她初到家时,赛克斯并没有注意到她反常的情绪。如果是费金,用那狡猾多疑的眼睛一扫,就会马上注意到有什么事不对头了。可是到了晚上,这姑娘更加紧张不安,连赛克斯都对她苍白的面色和着火似的眼睛起了警惕之心。

他躺在床上,喝着辣辣的加水杜松子酒,眼睛死盯着她。“你看上去像个还魂的死尸。你今晚是怎么了?”

“没什么,你干吗这么死死地盯着我看?”

“你要么是也得了热病,要么就是想去——不,你不可能去……你不会那么干的!”

“干什么?”姑娘问。

“没有另一个女孩子像你这样忠实于我。不然的话,几个月前我就割断你的喉咙了。不,你一定是染上了热病,就是这样。把我的药递给我。”

南希背对着他迅速将药倒出来。他吃了药,在床上来回地翻动着,不一会儿便死睡过去。

“这药终于起作用了。”南希自言自语着,从床边站了起来。“我希望我不会太迟了。”

她迅速套上外衣,戴上帽子,恐惧地朝四处看了看,好像随时都会感觉到赛克斯一只沉重的手压在她的肩膀上。她轻柔地在盗贼的嘴唇上吻了一下,便不声不响地从这房间跑了出去。

她急匆匆地朝着伦敦西部赶去,推搡着人行道上来往的行人,连看也不看一眼就跑步横穿车水马龙的街道。

“这女人一定是疯了!”当她直冲过身旁时,人们转过身来看着她说。

她来到了富裕一些的地区,这里街道更僻静,不一会儿她便到了她要找的地方。这是一个靠近海德公园、坐落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的家庭旅馆。当她走进去时,大钟正好敲响了11点。

一个坐在柜台后面的男人问:“你有什么事?”

“我想见梅利小姐。”

这男人带着极端不屑的神情看着这个年轻的女人,说:“她是不会见像你这样的人的,赶快出去。”

“让我见见她——否则你们得有两个人才能把我赶出去!”南希激烈地说。

那人又看了一眼南希,心想还不如答应她的请求更省事些,便领着她来到了楼上罗斯的房间。

南希故作镇静地走进屋子,其实心里害怕得很。

“请坐下,告诉我你找我有什么事,”罗斯·梅利稍带惊奇地看着这个可怜、粗俗的游荡街头的女孩,说道。罗斯的态度非常善良、真挚,这是南希万万没有料到的,她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她稍稍平静了一点,便问:“门关着吗?”

“是的。”罗斯说,并有点不安地问,“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将要把自己的性命,还有别人的性命都交给您了。我就是那天晚上小奥利弗到书商家去时将他拐骗回费金家的那个女孩。”

“你!”罗斯说。

“是,是我,我就是那个您听说过的坏家伙。除了小偷和强盗我没有别的朋友。我从小就住在街上,生活在寒冷和饥饿之中,身边的人永远喝得醉醺醺的,总要打架。我也将会死在那里。”

“我很可怜你!”罗斯带着哭腔说道。

“但我要告诉你,我是为什么来找您的。您认识一个叫蒙克斯的男人吗?”

“不认识。”罗斯答道。

“可他认识你,我听他告诉费金说,你住在这家旅馆。也可能是他改了姓名。盗窃的那天晚上,他们把奥利弗塞进了你们家。此后不久,我就偷听到蒙克斯跟费金的对话。我听见蒙克斯说,他在路上碰见了奥利弗,而且他一眼就认出了这就是他正在寻找的那个孩子。但我没听清为什么。蒙克斯还答应,如果费金能再找到这孩子,他就给他一笔钱。要是他能把那可怜的孩子变成一个盗贼,他会给他更多的钱。”

“为什么?”罗斯问。

“我偷听时,他在墙上发现了我的影子,我不得不逃开。从那时起,一直到昨天晚上,我再没见过他。”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

“我昨天又去门口偷听,听见蒙克斯说:唯一能证实这孩子身份的东西现在被扔在了河底,拿到过这东西的那个老女人已经死了。他和费金放声大笑。然后,蒙克斯说,他现在可以安全地得到奥利弗的全部钱财了,但是,在他父亲立了不公正的遗嘱之后,假如奥利弗因偷盗进了监狱,这事将是多么地可笑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罗斯问道。

“这是事情的真相,小姐。蒙克斯后来说,为了避免让人们猜疑他,他不会杀死奥利弗的。但他会在他的余生,尽可能地去伤害这个孩子。然后蒙克斯又为奥利弗按父亲的遗嘱应该得到一笔钱的事大笑起来。我的小弟弟永远也见不到这些钱了。他说。”

“他的小弟弟!”罗斯惊叫着。

“这些是他的原话。”南希说着,不安地朝四处看着,好像她还怕看见赛克斯出现。“后来,他又提到,假如您知道了奥利弗的真实身份,您会多么吃惊。”

“这个人说这话是当真的吗?”

“他说话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憎恨。我见过许多做更坏的恶事的人,我倒宁愿和他们打交道,也不愿和蒙克斯这种人来往。现在我得走了,不然他们会猜疑我去了什么地方。”

“回去!你怎么还能回到那种生活中去呢?”罗斯问。“你已经跟我说了这些话了呀。现在,我要帮助你,让你待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不,您大概很难相信,有一个人,他们当中最危险的一个人,是我永远不能离开的。您是我遇到的头一个这么好心地和我说话的人——可是太晚了。”

“还来得及!”

“不!”女孩大声地说,“我现在不能离开他,我要是跟别人提起他,他必死无疑。”

“为了深入调查这件疑案,我怎么才能再找到你呢?”

“如果您保证不监视或跟踪我,我会偷偷地来见你。”南希说。“您还得向我保证另一件事——不做任何伤害这个我永远不能离开的男人的事。”

“我向你保证。”

“那么,每个星期天的晚上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我在伦敦桥上散步,假如我还没有死的话。您要想知道更多的事,就到那儿去找我。”

南希说完这些话,出了房间,跑下楼,到了马路上。屋里只剩下罗斯,她的思想陷入了混乱之中。她极力地想着应该怎么办,应该向谁去请求帮助。

第二天早晨,刚从外面散步回来的奥利弗跑进了旅馆里罗斯的房间,他兴奋得都喘不上气来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眼晴!现在你们可以知道,我跟你们说的都是实话了!”他嚷嚷着。

“我知道你一直说的是真话——可你现在说的是什么事?”罗斯问。

“我看见布朗洛先生了,就是那个对我特别好的好心的先生。”

“在哪儿?”

“他正走进一所房子。”奥利弗说着,高兴地流出了眼泪。“我记下地址了。”

“快去,”罗斯说,“叫一辆马车,我马上就带你去。”

罗斯突然想到,布朗洛先生可能会给她出点主意。她先前不敢把南希的话告诉罗斯伯恩医生,因为这个好心的老头易于激动,他往往热情有余,而考虑不周。

不到五分钟,他们便坐上了马车,朝着那个地址赶去。罗斯首先自己进去,单独和布朗洛先生谈话。罗斯被带进了他的书房,一番客气的寒暄之后,都落了座,这时罗斯说:

“这大概会使您非常惊讶,您曾经善待过我的一位好朋友,您肯定会对有关他的消息很感兴趣。”

“是吗?我能问一下他的名字吗?”

“奥利弗·特威斯特。”

布朗洛先生只是盯着罗斯,半天不吱声。最后他把椅子朝罗斯跟前挪动了一下,非常激动地说:“我曾一度以为他是个骗子,是个小偷。如果你有什么证据能说明我是错的,请你赶快告诉我。”

“我知道他是个好心的孩子,”罗斯说,“尽管他过了许多苦日子,但他比我所见过的大多数人要好。”

“我也在到处寻找他,”布朗洛先生说,“可一直没能找到他。我也一直不太相信他是真的算计着来偷盗我。”

罗斯跟他说了从那以后奥利弗的全部经历。她最后说:“几个月来唯一使他伤心的事就是找不到您,他从前的好朋友。”

“感谢上帝!”布朗洛先生说,“这是我最大的快乐,最大的快乐。那你为什么没有带他一起来,梅利小姐?”

“他现在就在门外马车上等着。”罗斯回答道。

布朗洛先生什么都顾不上说了,急忙走出房间,下了楼,上了马车。一会儿,他跟奥利弗一起进来了。“他看上去多健康啊!”他说,“崭新的衣服,还是那张可爱的脸,只是比以前红润多了;还是那双眼睛,也不像以前那样充满了忧伤。”

他们非常高兴地聊了一会儿,然后布朗洛先生叫人把老管家贝德温太太找来。她轻轻地走进屋,站在那儿等候吩咐。

“你的眼睛一天不如一天了,”布朗洛先生不耐烦地说。

“到了我这个岁数,人的视力是不会随着年纪的增长而变得更好的。”老管家说。

“那么就戴上你的眼镜。”

她把手伸进衣袋里摸索着找眼镜时,奥利弗再也忍不住了,一下扑进了她的怀里。

“噢,上帝!”她说,“原来是我无辜的孩子!”

“亲爱的老妈妈!”奥利弗叫着。

“我就知道他会回来的,”老妇人把他搂在怀里说,“他穿得多好啊——气色也恢复得很好了!”她高兴地笑着,同时脸上流淌着泪水,紧紧地抱住奥利弗不松手。

奥利弗同贝德温太太交谈着,这时,罗斯提出是否能与布朗洛先生单独谈谈。他把她带到了另一个房间。在那里,他惊讶万分地听着罗斯叙述她同南希非常怪异的谈话。他们俩决定,这件事必须让梅利夫人和罗斯伯恩医生知道,另外,布朗洛先生当晚得去旅馆同他们商量这件事。在这期间,他们决定什么也不跟奥利弗说。

当天晚上,奥利弗的四位朋友按照预先的安排来到了旅馆。当然,罗斯伯恩医生有一脑子的计划,他想立即就行动,跑到伦敦的各个地方把这伙匪徒都抓起来,立刻送到绞刑架上。幸亏有布朗洛先生极力劝阻他放弃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那该怎么办?”医生不耐烦地大声说。

“首先,”布朗洛先生平静地说,“我们必须弄清谁是奥利弗的亲生父母。下一步——假如这个姑娘说的事都是真的——我们必须拿回应该属于奥利弗的这份遗产。”

“对,对,”医生点着头表示同意地说,“可我们怎么才能做到这一切呢?”

“我们必须要找到蒙克斯这个人。”布朗洛先生说,“南希不会背叛对她有特殊意义的那个人,但她肯定愿意告诉我们怎样或在哪儿能找到蒙克斯。如果是这样,我们还必须设法让蒙克斯开口说话,我们不但要小心谨慎,而且要善用心计。毕竟我们还没有指控他的证据。假如我们没有办法使他说出一切,那么这件谜案将永远无法解开。但我们不得不再等待五天,从现在起,一直到星期天在伦敦桥上见到南希的时候为止。目前我们什么也干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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