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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奥利弗到伦敦去

 

  奥利弗现已是棺材店老板的正式助理,这一年年景很好,疾病成灾,棺材生意兴旺。在不长的时间里他就积累了许多经验。他很有兴趣地发现有些人在家里死了人时表现得沉着勇敢。比如说,他发现在一些有钱人的葬礼上,在教堂里哭声最大的人往往都是事后恢复最快的人。他注意到,还有一些富人家,尽管刚刚死了人,但无论死者的妻子还是丈夫,都显得轻松愉快、镇定自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奥利弗对这些感到不可理解,对他们能很好地克制悲伤不流露于外佩服极了。

  他身边的人大都待他极不好。诺厄十分妒忌奥利弗,因为他能出去参加葬礼,而自己却被留在店铺里,所以比以前更加残酷地对待他。夏洛特对他不好,是因为诺厄对他坏。索尔贝里太太跟他是对头,是因为她认为索尔贝里先生是他的朋友。

  一天,发生了一件本来看起来好像不很重要的事,可这事对奥利弗的未来却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晚餐时,诺厄的心情特别不好,他成心想弄哭奥利弗,就打他,揪他的头发,用各种坏话骂他,但这都无济于事。他便对他进行人格侮辱。

  “济贫院,你妈妈呢?”他问道。

  “她死了,”奥利弗回答说,由于感情激动,他的脸变红了。

  诺厄想让奥利弗哭出来,就接着问:“她是怎么死的,济贫院?”

  “有人告诉我她是伤心死的。”一颗泪珠从奥利弗的脸上滚落下来。

  “你怎么哭了,济贫院?”

  奥利弗不吭声,诺厄胆子大了,更加得寸进尺:“你知道我很同情你,济贫院,但你妈妈其实是个坏女人。”

  奥利弗好像猛一激灵。“你说什么?”

  “她太坏了,所以死了倒是件好事,否则她最后会被关进监狱或处以绞刑的。”

  奥利弗的脸由于气愤而涨得通红。他猛地跳了起来,一把掐住诺厄的喉咙,拼命地摇着那大孩子,差点儿把他的牙齿都摇掉了。接着,他使出全身的力气一拳将他打倒在地。

  “他会弄死我的!”诺厄尖声叫喊着,“夏洛特!救命!奥利弗疯了……”

  夏洛特和索尔贝里太太跑了进来,害怕得尖叫起来。他们抓住奥利弗拳脚相加。这时诺厄才从地上爬了起来,从背后抬脚猛踢他。直到他们都打累了,他们才将仍在反抗的奥利弗推进地下室,锁了起来。

  索尔贝里太太坐下来,喘着粗气说:“他简直像头野兽!我们都有可能被他害死在床上。”

  “我真不希望索尔贝里先生再从济贫院里带来这种可怕的东西,”夏洛特说,“可怜的诺厄差点儿被掐死!”索尔贝里太太表示同情地看着诺厄。

  诺厄是奥利弗身材的两倍,这会儿他正假装擦着眼泪。

  “我们该怎么办?”索尔贝里太太叫喊着,“用不了十分钟他就会把那扇门踢破的。”他们能听见地下室里奥利弗咚咚的敲门踹门声。“诺厄——快去把班布尔先生找来。”

  诺厄尽可能快地跑着,穿过了几条街道,去叫执事。他来到了济贫院,先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好确实做到自己的脸上有适当的泪痕和害怕的样子。

  班布尔先生从屋里一出来,诺厄就喊了起来:“班布尔先生!班布尔先生!又是奥利弗·特威斯特闹事了。他动手打人,想弄死我,先生!还想害死夏洛特和索尔贝里太太。”

  班布尔先生大为震惊,他非常生气。“是吗?我立刻就去,我要用我的手杖狠狠地揍他。”

  他来到棺材店时,奥利弗还在发疯似地踹着地下室的门。

  “让我出去!”他听到了班布尔先生的声音时,在地下室叫喊着,“我不怕你!”

  班布尔先生稍稍站了一会儿,他对奥利弗的变化很吃惊,甚至很有点害怕。然后他对索尔贝里太太说:“这就是肉食造成的结果,你知道。”

  “什么?”

  “肉,太太,你这里给他吃得太好了。在济贫院里是从来不会发生这种事的。”

  “我知道我对他是太厚道了,”索尔贝里太太抬起眼睛看着天花板,说道。

  就在这时,索尔贝里先生从外面回来了,他知道了发生的一切(是从女人们的嘴里听说的),就狠狠地打了奥利弗一顿,以至于班布尔先生和索尔贝里太太都感到满意了。索尔贝里先生不是个狠心的人,可他没有别的办法,他很清楚,假如他不惩罚奥利弗,他老婆是不会饶过他的。

  那天晚上,一个人呆在棺材房里,奥利弗哭了,流下了辛酸、孤单的眼泪。他一夜没睡,第二天一大早,趁着还没有一个人起床,便轻轻地打开了铺子的门,离开了这座房子。他沿街道跑下去,尽快地穿过镇子,直走到大路上。他看见一块牌子上写着“此地距伦敦七十英里整”。伦敦这个地名使这个孩子产生了一个念头。那是个极大的地方!在那儿没人能找到他,就连班布尔先生也找不到!在济贫院里他听老人们说过,那是个勇敢的孩子去的好地方,而且在那儿很容易找到事做。对他来说那将是最好的去处。他一跃而起,朝前走去。

  但是刚刚走了四英里,他已开始意识到他还有多么长的路要走。他停下脚步,想了想这件事。他身边有一块面包、一件粗布衫、两双袜子和一便士。他看不出这些东西怎么能帮他更快地到达伦敦。于是,他继续往前走去。

  那一天,他走了二十英里,只吃了身边的那块面包,喝了点儿从路边人家讨来的水。第一天晚上他睡在了野地里,孤单、疲劳、寒冷、饥饿一起向他袭来。第二天早晨醒来,他更加饥饿难耐,不得不拿出仅有的一便士买了点儿面包。这一天他只走了十二英里,他的两条腿软弱无力,不停地瑟瑟发抖。

  第三天,他不得不乞讨小钱了。但在一些村子,他能看到大的牌子,上面写着警告说,任何乞讨的人,一旦抓住后,将被送进监狱。路上的行人拒绝给他钱;他们说他是一条小懒狗,不应得到任何东西。农夫们威胁说要放出狗来追他。他站在小酒店外面时,酒店老板也要赶他走,因为他们认为他是来偷东西的。只有两个好心人给了他东西吃:一位老妇和一个路上的看门人。如果不是他们给他东西吃,他肯定会像他母亲一样死去的。

  在旅途的第七天清早,奥利弗终于到达了伦敦附近一个叫巴尼特的小镇子。他精疲力竭地坐在路边,两只脚流着血,浑身上下沾满了尘土。由于过度疲劳,他连乞讨的劲儿都没有了,这时,他注意到有一个男孩几分钟之前从他身边走过,这会儿又折了回来,站在马路的对面仔细打量着他。过了好一会儿,这男孩穿过马路,向他走来,说:

  “喂!怎么回事?”

  这男孩跟奥利弗年龄相仿,但奥利弗从未见过像他这样样子奇怪的人。他长着一张普通男孩的肮脏的脸,可他的一举一动跟大人一样。他比实际年龄要矮一点儿,一双贼溜溜的眯缝眼很难看。他的帽子就搁在脑袋顶上,看上去随时有可能被风吹掉。他身上穿了一件大人的外衣,衣服几乎拖到了脚背上。衣袖很长,几乎将他的两只手全盖在里面。

  “我又累又饿,”奥利弗几乎是哭着回答说,“我走了整整一星期的路了。”

  “一星期!是治安推事的命令吗?”

  “治安推事,是什么?”

  “治安推事是一种法官。”那位感到惊讶的年轻先生解释说。他明白了奥利弗涉世不深,没有多少经验。“别去管那些了。你现在需要吃点东西。”他接着说,“我身上没多少钱,但是别担心——我会付钱的。”

  这个男孩扶奥利弗站起来,带他走进一家小酒馆。肉、面包和啤酒摆在了奥利弗面前。他的新朋友催他快解除饥饿。奥利弗吃东西时,这个陌生的男孩不时注意地盯着他看。

  “去伦敦吗?”他最后问。

  “是的。”

  “有地方住吗?”

  “没有。”

  “有钱吗?”

  “没有。”

  这陌生的男孩吹了声口哨,将两只手插进了衣袋里,直到宽大的衣袖挡住不能再插进去为止。“我想你今儿晚上得找个睡觉的地儿,是不是?”

  “是的。”奥利弗回答说,“这一路上我从来没在屋顶下睡过觉。”

  “别担心,今儿晚上我也得去伦敦。我认识那儿一个非常好的老先生,他会让你住在他那儿的,而且不要你的钱!”

  奥利弗对他能提供栖身之处深为感激,同他的新朋友聊了很长时间。他叫杰克·道金斯,可人们都叫他“插翅神偷”。叫“神偷”是因为他能灵巧地得到他想要的东西;而“插翅”则是指他做了坏事时,善于及时逃脱不被抓获。奥利弗听到这儿,对有这样一个朋友感到拿不定主意。不管怎样,他先要见见在伦敦的这位好心的、会帮助他的老先生,之后再决定是否与插翅神偷继续他们的朋友关系。